中醫的“傳統”性與中醫之生存和發展

姜元安  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

2013-03-22 | 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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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醫學被稱爲“中醫”是因爲西醫(西方醫學)進入了中國。由於西醫與源自於中國的醫學在研究方法、理論體系和臨床運用等各個方面完全不同,爲了區分此二者,所以就有了“中醫”和“西醫”之不同稱謂。

在西醫進入中國之前,在中國的文獻中並不存在中、西相對之所謂中醫。在早期的文獻中曾經有過“中醫”一詞,見於《漢書·藝文志·方技略》,曰:“有病不治,常得中醫”[1]。古人根據醫生醫術之高低而將醫生分爲上醫、中醫和下醫[2],又稱爲上工、中工和下工[3]。“有病不治,常得中醫”一句,意指人生病之時,如果得不到上醫的治療,最好也不要碰到下醫。即使不問醫求藥,其結果大概有如遇上“中醫”。

大約在鴉片戰爭前後,開始出現了與西醫相對的“中醫”説法,而1936年1月12日國民政府通過的“中醫條例”,可以被認爲正式將中國醫學定名爲“中醫”。在現代的中國社會中,醫療體系實際上同時存在著傳統意義上的中國醫學和西方醫學,如果僅僅因爲是中國的醫學就叫中醫,在現代社會中容易引起混亂,所以又將受到傳統中國文化熏陶發展起來的中醫稱爲“傳統醫學”或“傳統中醫學”,似乎就不會與在中國醫療體系中的西醫相混。在英文翻譯上就被譯成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由於西醫的發展與整個西方的科學技術發展幾乎是同步的,而西方科技發展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現代性,或者說科技日新月異的現代性,所以,西醫就有了另一種稱謂——“現代醫學”。傳統的中醫學與現代的西醫學,二者之間本來並沒有“傳統”與“現代”的相對性。但是,在不知不覺地歲月流逝中,竟然在完全沒有對應關係的二者之間將其對應了起來,於是乎中醫就成了“傳統的”醫學,而西醫則成了“現代的”醫學。這樣一來,“傳統的”和“現代的”背後就有了一種潛在意義,即,“傳統的”代表過時的、落後的;而“現代的”則代表現時的、先進的。

當然,中醫業界之同仁們是不願意承認和接受“傳統的”中醫是過時的、落後的,於是就不願特地在中醫前面加上“傳統”二字,尤其在英文翻譯上顯現出來,將其譯成Chinese Medicine(CM)而去掉了Traditional一詞。但由於TCM之運用較久,有的就因爲約定俗成而不去理會這一詞義中所可能包含的意義。

誠然,“傳統的”不一定都是過時的、落後的,譬如中國文化中的傳統美德,仁、義、禮、智、信,即使在現代社會中,甚至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社會中,都永遠不會是過時的、落後的。爲什麽“傳統的”醫學就有過時的、落後的潛在意義呢?主要原因是錯誤地將中醫的“傳統”與西醫的“現代”作了對應。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二個醫學體系,卻錯誤地用“傳統”和“現代”將其對應起來。如果不從二種醫學體系的根源,即其研究方法、理論基礎和臨床治療原則、具體方法等來區分其差異性,而僅僅從“傳統的”和“現代的”作爲其不同點,“傳統的”中醫自然就會被錯誤地標簽上過時的、落後的,或者一些專業人士稱其是“不科學的”。

過時的、落後的,或者不科學的中醫應該被自然淘汰,爲什麽還會留存於世?大家所面對的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的事實是,千百年來,中醫在臨床治療上有其獨特的療效,即使是在以西醫爲主流的現代社會中,亦是如此。落後而且沒有科學依據的中醫卻能治愈疾病,甚至是先進的、有科學依據的西醫無法治愈的疾病。於是乎,中醫不能被廢棄,但卻應該被揚棄。所謂“揚棄”,即去除其落後而不科學的醫學理論,保留其治療疾病所用的藥物,並對其加以“科學的”研究,使之“現代化”。所謂中醫現代化,主要是運用西方科技,尤其是西醫學中的思想和方法來驗證、判斷及改造中醫,或者,有些學者將之稱作“中西醫結合”,而中西醫結合旗幟下的各種科學研究竟然慢慢地成了中醫科研的主要方向。這種方式的揚棄過程,對中醫來説,福兮?禍兮?

從中醫整體的學術水平來看,以西醫學中的思想和方法來驗證、判斷及改造中醫的科研思路已經嚴重損害了中醫學術的健康發展。中醫的科研項目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成果也看似碩碩。但是,中醫科研的最終目標應該是能用來提高中醫教育、提高中醫臨床治療水平,用來進一步完善中醫自身的理論體系。從這一目標來看,迄今爲止的中醫科研幾乎是一事無成。相反,由於將財力和精力投放到這樣一類的研究之中,反而進一步削弱了中醫自身學術的深入研究。這種廢醫存藥的做法,其結果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表面上,中醫專業或相關的從業人員不斷增加,但真正明了中醫的人才卻越來越少。在中醫現代化的過程中,中醫被邊緣化了,再也無力承擔服務社會大衆主力軍的重任。雖然,在華人爲主的社會中,由於骨子裏對中醫的信賴,仍然有相當多的患者在求醫問藥時會看中醫,但其所能得到的醫療服務無論在質、還是在量上,都離中醫原本能夠提供的要少得多。漸漸地,中醫臨床只能有限度地幫助一些慢性疾患而使中醫成了西醫的從屬與輔助。

從法規法令、行政管理、教育、科研、臨床治療等幾乎所有領域,似乎大家都覺得中醫現代化是理所當然的。其進程是如此地疾速,政府財政如此巨大的投入,確實使中醫離其“傳統”越來越遠了。失去了“傳統”的中醫是否帶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中醫?十年之前,中國的《現代教育報》曾於2001年8月10日、9月21日和9月28日所刊登的題爲“中醫藥院校還能培養出合格的中醫嗎?”、“一百年後,還會有中醫嗎?”及“病入膏肓的中醫,病根在哪裏?”之系列文章,所擔憂的中醫藥“後繼乏人”、“後繼乏術”的景象已經歷歷在目了。雖然院校教育培養了大量的各個層次,尤其是近二十餘年來所培養出來的高層次(即高學歷)的中醫藥人才,但真正精通中醫藥理論而且能在臨床上嫺熟地運用其理論爲患者排憂解難者,真可謂是鳳毛麟角。

當一艘船在大海中失去了羅盤,就意味著失去了方向。此時,它已不知道自己從何方而來,更不知道自己將往何方而去。失去了傳統的中醫就如同在大海中失去了羅盤的船而迷失了方向,如果我們不能意識到這一點,那麽,中醫就將在迷茫中隨波逐流,生死將難以自定,遑論發展宏圖!若要使中醫不僅能生存下去,而且還有明確的發展方向,以其特有的理論體系與臨床治療優勢在當今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必須認清並恢復其“傳統性”。

中醫的“傳統性”並非單指其具有的古老和悠久的歷史,亦非單指其理論體系中陰陽、五行、寒熱、虛實、四氣、五味等一些特有的學術用語,而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孕育中醫學術本體的思想和方法。唐·魏徵《諫太宗十思疏》中曾曰:“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知其不可。”中醫學是根植於中國傳統文化之中而建立起來的關於人體生命的健康、疾病及治療的完整知識體系,這一知識體系是運用特有的研究方法建立起來的,有其自身的科學性。所以,要認識中醫科學性,就必先回到孕育其形成、推動其發展的中國傳統文化中來尋找其“傳統性”。朱熹讀書有感而詩曰:“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哪得清如許?爲有源頭活水來。”那麽,中醫學術之“源頭活水”何在?

《易·繫辭上》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形而上”與“形而下”是中國古代哲人研究宇宙間萬事萬物的二種截然不同的指導思想。這裡所謂的“形”是指自然狀態下可被觀察到的自然事物之形,或又稱之爲“象”。故《易·繫辭上》又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當我們面對任何一種自然狀態下之形或象時,有二种不同的思想指導我們去認識和研究它。一種是在保存萬事萬物的自然整體性的條件下,運用動態的方法觀察在時間的自然進程中,不停地發生變化著的空間特徵,從而準確地把握空間特徵的運動變化規律;另一種是在不保存,甚至人爲破壞萬事萬物自然整體性的條件下,運用靜態的方法觀察在靜止的空間中事物的局部特徵,探求事物在不變的空間中的結構與功能。前者稱之爲“形而上”,後者稱之爲“形而下”,或簡稱爲“形上”與“形下”。以“形上”思想指導下的認識和研究自然的方法謂之“道”,而以“形下”思想指導下的認識和研究自然的方法則謂之“器”。“形上”、“形下”思想指導下的研究自然的方法,用當今通行的表述就是“系統的”與“還原的”方法。

人,作爲自然中之一員,亦需要有不同的思想指導來認識和研究生命規律,或以“道”,或以“器”。爲了研究人的生命規律,中國古人曾經從這二個不同的方面進行過探索。雖然,“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視之”(《黃帝内經》),但是,運用“器”之方法依然無法使我們認識人的生命本質。因爲,作爲自然之一員,人的生命無時不刻在受著整個自然運動變化的影響。“人生於地,懸命於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4](《黃帝内經》)將人之生命回歸於自然之後,就必然需要用“道”之方法來認識和研究其生命特徵。

“道”之根本就在於其自然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因此,研究人之生命,就必須將其與整個自然融合在一體之中,“天人合一”就成了中醫學中最具特色的學術根基。從研究自然中所得到的關於“陰陽”爲自然萬物生成、變化之本的認識自然而然地成了中醫學學術體系中最核心的思想。“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黃帝内經》)自然所具有的整體不可分割性和恒動的變化性爲中醫學認識人的生命規律引入了最具活力的思想和研究方法,由此而建立起來的以“陰陽-天地四時-臟腑經絡”爲核心的中醫學術體系奠定了整個中醫學的框架。惟有在這個框架之中,以望、聞、問、切爲診病方法的中醫臨床治療,才能盡情地發揮其以人爲本的辨證論治特色與優勢。

中醫之傳統性決定了其研究方法、理論體系、臨床診病和治療方法等所有方面完全不同於西醫。保留其傳統,才能使中醫按其自身學術特點生存並發展下去。 “南轅北轍”[5]這個成語警示我們的是認清方向才能有所建樹,否則,背道而馳,

只能離目標越走越遠。當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當人們試圖用西方科學思想和方法研究中醫時,或許能從中得到一些對於西醫臨床治療有益的東西,譬如從青蒿提取物得到的治療瘧原蟲的青蒿素、從砒霜的研究中發現了三氧化二砷可以治療白血病。但千萬不要試圖以此來驗證、判斷、或者改造中醫。那種以爲運用西方現代的科學和技術可以使古老的中醫現代化的觀點,如果不是出於無知的話,那至少也是一種西方科學對於中國古代智慧所形成的中國醫學科學知識的偏見或誤解。中醫和西醫並存,按其各自的學術獨立發展,臨床上盡其所長發揮各自的治療優勢,在同時擁有中、西醫療體系並行的社會裏,真正受惠者正是廣大的患者。

香港中文大學沈祖堯校長擔心高等教育的全球化會導致不同的文化失去差異性,“令文化和特色湮滅”,提出了“國際化不等於全球化”[1]的觀點。對此我甚有同感。保持傳統,保持文化與特色,對於正逐漸失去自身文化内涵和學科特色中醫來説,其“傳統”性與中醫之生存和發展的關係,難道不值得深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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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頭條日報》2012年5月8日.沈校長:防大學「麥記化」—中大校長沈祖堯早前到倫敦參加「邁向全球2012」高等教育會議,探討「高等教育國際化」,沈校長擔心高等教育會「麥當勞化」,令文化和民族特色湮滅,佢仲話「國際化」唔等於「全球化」,大學應該幫學生了解國際同地區問題,佢仲以自己去以色列「死海」經驗問大家:「究竟我有多了解這個世界?」

[1] 《漢書·藝文志·方技略》:“經方者,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辯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以通閉解結,反之於平。及失其宜者,以熱益熱,以寒增寒,精氣內傷,不見於外,是所獨失也。故諺曰:‘有病不治,常得中醫。’”

[2] 《千金要方·診候》:“古之善為醫者,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又曰上醫聽聲,中醫察色,下醫診脈。又曰上醫醫未病之病,中醫醫欲病之病,下醫醫己病之病。”

[3] 《黃帝内經·素問·八正神明論》:“上工救其萌牙,必先見三部九候之氣,盡調不敗而救之,故曰上工。下工救其已成,救其已敗。”

[4] 《黃帝内經書·素問書·寳命全形論》:“天覆地載,萬物悉備,莫貴於人。人以天地之氣生,四時之法成。……夫人生於地,懸命於天,天地合氣,命之曰人。人能應四時者,天地為之父母。”

[5] 《戰國策·魏策》:“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於太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吾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禦者善。’‘此是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於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原載《大公報 中醫藥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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