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空空無一物”到創建中醫院

沈成豪、任寶兒、季霖、杜健美、陳詩雅、張柏和   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首屆畢業生

張穎、梁晶、黃家榮、黃達強、劉致祥、鐘寶蔭、譚何怡芳   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首屆畢業生

2014-03-17 | 類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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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月15日梁特首施政報告中提出預留土地作興建香港首間中醫院之用後,隨即引來學界業界不斷的討論之聲,由中醫院的興建構想延伸到國內外的中醫界生態環境。時光荏苒,我們一班本地大學培訓的中醫學生走過了崎嶇艱苦的成長路,註冊成為中醫師,默默耕耘十載,共同經歷過當年的中藥港、十八區門診,直到今天才終於出現中醫院的美好願景。一直以來因為中醫未完善的制度和不平等的地位,引致同業義憤填膺,我們當然身同感受。但一味埋怨和批評而不能平心靜氣,針對實際情況作出可行的建議,而流於空談,實在有負巿民大眾對我們的付出和期望。如此,中醫的發展只會原地踏步,甚至退步萎縮,同道憧憬的「真中醫院」將永遠只是烏托邦。

有見及此,我們這群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首屆的畢業生不惴淺陋,現就建立香港首間中醫院的討論表達立場和見解,懇請當局、各位先進賢達以及巿民大眾垂注、賜正!

本文內容主要可分作兩部分,前半部分旨在說明香港應盡快興建中醫院的理據和冀望釋除部份同業對香港中醫院前景的不必要疑慮;後半部分則是我們就香港中醫院籌備事宜、具體架構和運作模式的芻議。

首先,回應一下2014年1月20日在互聯網《主場新聞》上發表的文章:《六十名中醫師聯署:不要偽中醫院 》

我們閱畢全篇文章,發現當中兩個觀點尤為凸出:

  1. 國內的中醫院,都是”鷹虎”的巢穴,是 “劣幣”的鑄造廠。將來香港的中醫院如與國內類同,便沒有存在價值,因為那是打著中醫旗號來消滅中醫的體制﹔
  2. 只有在體制、人才、醫療、教育四方面都 “真中醫” 起來,使得”良幣反過來驅逐劣幣”,建設中醫院才有意義,否則有害無益。

然而,這兩個觀點有多少是符合實際?”劣幣驅逐良幣”之論,於普羅大眾聽來徒惹自高「幣值」之嫌。而在我們同業而言,擔心堅持如此想法,實乃緣木求魚,最後巿民絲毫未能受惠,而且「真中醫院」終究遙遙無期。

到底當前中醫正遇到的困難是甚麼?為甚麼香港正需要一間中醫院?各位請看隨後例子,但務請清楚以下並非病案研討,別要拘泥當中處方用藥,只要體會當中醫師的諸多掣肘便可:

在某一個場合,一位私人執業的中醫師,分享一個她的出診個案。

一位80多歲的老翁,不幸患上急性肺炎被送到公營醫院住院,情況不大樂觀,西醫告知家屬要作最壞打算。家屬私底下邀請醫師幫忙,經過仔細診斷,醫師斷定是「大青龍湯証」,於是給與大青龍湯加味2服。服藥後情況有所改善,於是繼續跟進治療。三診後患者吐出大量痰涎,這階段本是重症肺炎趨向痊癒的喜訊。 可惜病人始終年事已高,正氣不足,病程未能乘勢向癒,反而出現逆轉,接而累及其他臟腑。痰涎阻肺、呼吸困難、心力衰竭,腹部鼔脹、下肢水腫,轉變成中醫的「真武湯証」。醫師於是隨證加減用藥。及至要緊關頭,醫師根據所學,正思量加大藥量至遠超出藥典最大用藥量。西醫卻在此時提出包括注射嗎啡等紓緩呼吸困難的新治療方案,同時建議停止一切中醫治療。在這刻不容緩的時候,醫師腦裏的問題油然而生:

「我是公營醫院住院病人家屬在西醫不置可否的情況下請來的中醫師,有沒有權堅持繼續介入治療﹖」

「超出藥典最大用藥量的臨床應用,我在書上讀過,但從未應用過,而本地也缺乏可參考的經驗。而且與西藥的相互作用應該怎樣掌握、怎樣監察﹖與西醫在這方面的協調是零可能。」

「另外,書本上超大藥量的臨床應用經驗是少量頻服,密切監察病情轉變,隨病情進退,目標是要做到治病不傷人,可是醫師不是駐院醫師的客觀環境下不可能做到。」

「還有,我用的是中藥濃縮沖劑,國內應用超大劑量中藥的治療經驗都是基於藥材煎煮,中藥濃縮沖劑在大劑量應用是否和明火煎煮出來的效果一樣?這是無可借鑑。要家屬自行買藥來煎煮嗎?但怎樣保證藥材的質量﹖ 怎樣保證煎藥的方法正確﹖」

當醫師正為「非醫術」的問題處處受制的時候,收到家屬來電,告知最新的化驗報告為病程已發展成敗血症,家屬商議後決定接受西醫建議,暫停一切中醫藥治療。往後醫師只能電話跟進,而病人一週後在嗎啡針的安撫下安詳辭世。

醫師分享這次經驗時提到,當時心裡多渴望病人身處的是一間中醫院,而自己是駐院醫師。 這樣便可以緊貼病情,查閱病歷,追查化驗結果,並與西醫協調用藥及訂立治療方案;如病人或家屬要求純中醫治療,便可以在經驗豐富的高級醫師指導下用藥,亦可以做到密切監察,隨病情變化作出最適當的治療﹔中醫院的藥房亦可保證藥物質量及煎藥過程正確。

如果以上的都「真可以」,這位年老的肺炎病患者,現在可能仍然健在,晨運品茗,閒時弄孫為樂。

其實這種名不正、言不順的中醫治療,對各方都會構成巨大壓力。從西醫角度出發,他們不知道中醫的葫蘆裡賣什麼藥,不知道對治療有什麼影響,而容許一位外來的中醫在病房内操作,對西醫醫療團隊亦增添不少壓力。 因此,西醫大多會向家屬勸停。這樣,壓力便轉到家屬身上,家屬之間在病者應否接受中醫治療上往往岀現分歧,壓力旋即升級。病者方面,要同時接受兩種完全不同的治療方法,身體所承受的壓力也著實不輕。如病情好轉,問題倒也不大,可是一旦出現不良反應,責任誰屬﹖ 此外,中醫師不是駐院醫師,出診受到公營醫院探病時間所限,診療亦往往只能在病房醫療人員通融下進行,而且不能擅自翻閱病歷記錄,不能夠即時知道一些具監察意義的生化指標,要靠家屬詢問醫護人員輾轉相告。如病情突然轉變,中醫師亦無法即時作出適當治療,往往錯失逆轉病勢發展的時機。試想像一下:面前是病床上飽受疾病煎熬的病人,兩旁是家屬對中醫藥治療高度的期望和分歧的意見,後面是排山倒海而來的西醫治療。中醫師身處一個極端扭曲的權責空間裡履行其醫療職能,所面對的壓力,更是非筆墨所能形容。

如果,病人「真可以」在中醫院接受治療, 醫師可專心致志處方落藥,誠醫患之幸也!

我們認為「僞中醫院」和「鷹虎」這種異獸在香港是不可能產生的。因為香港的中醫受本地法規所限,根本不能使用西藥,也不能動手術。我們的前輩,乃至我們,從來都是扎扎實實的以純中醫手法服務大眾。我們何不在這基礎上,好好把握如此良機,更全面地、多方位地展現中醫既能防病,亦善治病的能力?如妄顧現實,只顧追求一步登天,因而反對盡快興建中醫院,那是有違巿民所望,失之偏頗的想法。懇請同道,為巿民大眾着想,縱觀全局,按部就班,務實為要。

再者,即使香港的中醫院與國內類同,難道就真的沒有存在價值了嗎? 反觀李可老中醫,看待國內的中醫院建制也不會這樣的自矜。

讓我們看看李可老中醫,可從他身上學到什麼?李可,國內”古中醫學復圓運動”的倡導者,以他在國內中醫學界的聲望,他大可以高舉純中醫旗幟,一刀切的否定國內中醫院的建樹。但他没有這樣做,箇中自有深意。

2010年3月1日廣東省中醫院芳村分院成立 “中醫經典科”,李可與國醫大師鄧鐵濤、路志正、颜德馨、朱良春、張學文、黄煌,等一行七人,一同擔任該科室的高級學術帶頭人。廣東省中醫院是國內辦中西醫結合辦得最有聲有色的典範醫療單位。

2010年12月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拍板在廣州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成立 “李可中醫藥學術流派傳承基地”。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是一間不折不扣的全科西醫院。

2011年12月3日下午三時,李可”中醫藥學術流派甘肅省傳承基地”在甘肅中醫學院附屬醫院揭牌,這是繼同年3月9日在廣州南方醫院揭牌成立之後的第二個”李可中醫藥學術流派傳承基地”。

李可沒有提出不切實際的要求,才去配合參與這些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開展的臨床工作。他沒有孤芳自賞。他明白到復興古中醫學的工作受到國內醫療建制的重視,是件得來不易的事,於是他率領着弟子,積極參與。

李可關心的是”纯中醫治療急危重症、疑難雜病”能夠走出山西靈石,能夠在全國遍地開花。他只知道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可加速培養一批批能獨當一面的純中醫新力軍。因為他知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若不坦然邁出第一步,終歸是固步自封,裹足不前。須知前路越是艱難險阻,越見生機處處。

李可,我們敬仰的「鐵杆老中醫」,被國寶級名老中醫鄧鐵濤譽為「中醫之脊梁」的一代大師,早已如此言傳身教,一步一步地踏著他復興古中醫的路。矢志繼承前賢衣砵的我們,更應無所畏懼,一往無前!

作者:沈成豪、任寶兒、季霖、杜健美、陳詩雅、張柏和、張穎、梁晶、黃家榮、黃達強、劉致祥、鐘寶蔭、譚何怡芳等

原載《大公報 中醫藥新天地》 2014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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